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,斑驳地洒在紫檀木书案上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,却掩盖不住屋内那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。
沈清舟跪在冰凉的花砖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两侧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,衣角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,唯有那双低垂的眼眸中,藏着几分倔强与不甘。在他面前,端坐着的是当朝首辅,也是他的师父,顾延之。
顾延之今日并未穿那身象征权力的绯色官袍,而是着一身玄色常服,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,神色晦暗不明。他并未抬头看沈清舟,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,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并未发生过一般。
“清舟,你可知错?”顾延之的声音低沉平缓,听不出喜怒,却让跪在地上的沈清舟心头一紧。
沈清舟咬了咬下唇,声音清冷而坚定:“弟子并未做错。那些赈灾银两落入贪官污吏之手,若弟子不截下文书,江南百万百姓岂不都要饿死?弟子所为,只为苍生,何错之有?”
“苍生?”顾延之终于抬起头,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眸子紧紧锁住沈清舟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“你口口声声说为苍生,可你可知,你这一截,截断的是朝廷的律法,是你身为朝廷命官的底线?若是人人皆如你这般,凭着一腔热血就擅自妄为,这大梁江山,还要律法何用?”
“律法若是护不住百姓,那要这律法又有何用!”沈清舟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师父常教导弟子,读书明理,是为了造福一方。如今弟子明明知道真相,却选择视而不见,那才是真的错了!”
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。顾延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,原本把玩玉扳指的手指猛地一顿,随即用力一捏,那枚价值连城的玉扳指竟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裂开了一道细纹。
“好,好一个造福一方,好一个没有错。”顾延之缓缓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沈清舟面前。他的影子笼罩下来,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沈清舟没有退缩,依旧跪得端正,只是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那是顾家祖传的家法,也是顾延之对他最严厉、却也最深沉的管教。
顾延之转身走向书架,从暗格中取出一根细长的藤条。那藤条呈暗红色,表面光滑,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这是顾家祖传的戒尺,看似纤细,实则坚韧异常,打在人身上,皮肉无损,却痛入骨髓,专治那些自以为是的叛逆之心。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顾延之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沈清舟眉头微蹙,却没有犹豫,乖乖地伸出双手。
顾延之拿起藤条,在掌心轻轻试了试力度,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手带大的徒弟。这孩子聪明绝顶,心性却也刚烈,像是一匹未经驯服的野马,稍有不慎就会脱缰而去。但他更知道,沈清舟的这份傲骨,若是不加磨砺,迟早会毁了他自己。
“第一下,罚你目无尊长,顶撞恩师。”
话音未落,藤条带着风声,狠狠地抽在了沈清舟的手心上。
“啪!”
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书房内回荡。沈清舟闷哼一声,手背瞬间泛起一道红肿的棱子,火辣辣的疼痛钻心刺骨。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,没有发出一声求饶的话,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顾延之看着那道红痕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,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歇。
“第二下,罚你行事鲁莽,不顾后果。”
又是一声脆响。沈清舟的手心已经红肿起来,疼痛感层层叠加,但他只是微微颤抖了一下,便又恢复了平静。他知道,这是师父在教他,在这个复杂的官场中,仅有正义感是不够的,还需要智慧,需要隐忍,需要懂得权衡利弊。
“第三下,罚你心存侥幸,以为可以挑战权威。”
“啪!”
这一鞭子比前两下更重。沈清舟的身体猛地一颤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渗出丝丝血迹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被咬出了血印,但那双眼睛里,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。
顾延之停了下来,胸膛微微起伏。他看着沈清舟那双红肿不堪的手,心中五味杂陈。这根藤条,打的是徒弟,疼的却是师父的心。他深知,若不狠下心来,沈清舟这棵歪脖子树,永远长不成栋梁之材。
“清舟,记住今日的痛。”顾延之放下藤条,声音有些沙哑,“官场如棋,步步惊心。你若只知向前冲,不知背后守,迟早会跌得粉身碎骨。我要你活得好,活得长久,活得有尊严,而不是做一个只会逞一时之快的莽夫。”
沈清舟缓缓抬起头,眼中的倔强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领悟。他看着顾延之那张冷峻却疲惫的面容,终于明白,这份严厉的家法背后,藏着的是怎样的良苦用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恭恭敬敬地叩首:“弟子,知错了。”
顾延之叹了口气,伸手扶起沈清舟,从袖中掏出一瓶金疮药,递到他面前:“把手伸出来,上药。”
沈清舟接过药瓶,指尖触碰到顾延之微凉的手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窗外的阳光似乎变得柔和了许多,照在两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从今往后,这沈清舟不再是那个只知冲撞的愣头青,而是要在这权谋漩涡中,学会隐忍与智慧的“成绩家法”之下,真正成长起来的顶梁柱。而顾延之,也将用他独有的方式,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师徒情谊,守护着这大梁江山的未来。